當前收入分配中存在的問題,一是初次分配,二是再分配。初次分配是在企業裡進行的,主要反映勞資關係的問題。我對富士康事件做過一些分析,並且到珠三角、長三角做了一些調研。富士康事件給企業帶來一個啟示,那就是中國的勞資關係進入了調整的新關鍵點,這是一種倒逼機制。
收入分配 利潤蠶食工資
我沒想到它來得如此之快,我們應該很敏銳地意識到這個新現象,並揭示勞資之間的新問題和新矛盾。勞資之間的問題主要存在於收入分配中,在企業裡表現為分配的天平過多地向資方傾斜,我把它概括成6個字,叫「利潤蠶食工資」。
利潤蠶食工資背後反映了中國什麼樣的深層問題呢?我個人認為,它的深層問題是人權,特別是勞權的弱化問題。這是中國收入分配的一個深層問題,很值得研究。
這些年由於我們的勞權並沒有得到很好的實現,所以大家看出現了這麼多的衝突,從去年吉林通鋼衝突事件,到林縣林鋼的衝突,再到最近本田的 衝突等等,以至於法國人那麼重視中國2010年春季的罷工事件。吉林通鋼事件爆發後,我搜集了記者的報導資料,結果看到一個缺失,就是像工會這樣的社會組 織、社會力量的缺失。
政府勞工資方為金三角
本來一個文明社會應該有一個由政府、勞工、資方組成的工資決定的金三角結構,微觀來講是董事會,宏觀來講類似於中國的企業家聯合會或者各個行業協會。如果金三角結構形成,那社會就穩定了。在這個金三角當中,政府應該是一個中立主義者,它應該站在外面,而不應該捲到工人和資本家的談判裡面。政府應該制訂一個最低的工資保障線並且制訂一個規則,勞工和資方按照規則進行談判和協商。
但是在我們國家,這個金三角結構沒有建立起來,政府沒有完全按照中立的原則來做;另外,工會這個組織在我們國家嚴重缺位,雖然有工會的存 在,但我們看不到它應起的作用。這就預示著中國工會制度的轉型,如果這方面沒有得到突破性進展的話,那麼初次分配領域只能是治標不治本。
向企業傾斜 再分配失衡
在初次分配之後,如果存在問題,整個社會還有矯正的機會,那就是再分配。這時候政府應該出來填平補齊,進行調節。但我們非常明顯地看到,在再分配領域也出現了一個失衡,即再分配的天平向政府傾斜、向壟斷性行業傾斜。
再分配,無非是整個社會的蛋糕重新切,無非是切成三部分,第一切給政府、第二切給企業、第三切給居民。但蛋糕做大後,增長的幅度存在明顯的差異。自1999~2007年,中國總儲蓄率從37.1%提高到51.8%,提升了14.7個百分點。那麼這14.7個百分點是如何構成的呢?我們要找準問題的關鍵。
資料表明,同期政府儲蓄率從2.6%上升到10.8%,提高了8.2個百分點;企業儲蓄率從14.6%上升到18.8%,提高了4.2個 百分點;居民儲蓄率從19.9%上升到22.2%,僅提高了2.3個百分點。如果只說大數的話,恰好形成8—4—2的「三級台階」。簡單說是三個台階,政 府增8個百分點、企業增4個百分點、居民增2個百分點,那就是說居民的增幅處在低位上,企業的增幅處在中位上,政府的增幅處在高位上,正好是三個台階。
這很值得思考。要解決收入分配問題,解決再分配的失衡,就必須從宏觀上來改革政府自身的體制,這就涉及到當前普遍存在的土地財政問題,也涉及到壟斷性行業的收入分配問題。因此我的一個總的看法是,要解決中國的收入分配問題,就不能僅僅就分配談分配。
這使我想起100多年前德國的一位工人階級理論家,名叫拉薩爾,他寫了一個綱領,叫《哥達綱領》,也叫《拉薩爾綱領》。馬克思、恩格斯針對這個綱領,寫了一部帶有經濟學 和哲學意義的著作,名叫《哥達綱領批判》,批判拉薩爾繞過一些深層的體制問題,而單純在分配問題上兜圈子。所以直到今天,我回味馬恩所寫的那部書依然頗有 感慨,我們今天解決分配問題,是僅僅在分配問題上兜圈子呢?還是跳出這個圈子,從深層次上思考問題?我前不久寫了一篇文章《中國分配制度改革的三個提 升》,對這個問題進行了剖析。
公共產品服務供給不足
除了分配問題之外,當前老百姓比較關注的另一個問題是:公共產品和服務的供給問題。人民群眾對公共產品和公共服務的需求日益增長,與政府提供的公共產品和公共服務產生落差,這是當前我們國家的又一個深層矛盾。
所謂公共產品、公共服務,第一是醫療,第二是教育,第三是就業,第四是社會保障,第五是住房保障,第六是環境,第七是食品、藥品的安全等等。和老百姓的消費品充足供應形成對照的就是公共品的供給不足,因此我個人覺得未來應該把擴大公共產品和公共服務放在一個比較突出的位置。那麼,它由誰來提供,主體又是誰?我覺得明確的主體應該是政府,但政府現在有個錯位,就是比較熱衷於搞一些營利性的專案,而對於公共服務的提供不足。
考慮公平與市場化均衡
要強化公共服務,就要在「雙線均衡」的前提下,既要考慮公平又要考慮市場化的情況下,拿出新的思路。我這裡提出一種「PPP」機制,就是「公私合作夥伴關係」,即由政府、市場和社會三方面聯手打造一種「PPP」機制,用這種機制來解決公共產品不足的問題。
在這個機制裡,政府是提供者,但政府不應該只靠自己去創造這個公共產品,而應該注重挖掘社會力量和市場力量。幾年前我寫《人本體制論》的 時候講到醫療衛生體制改革,裡面講到三句話:第一,政府管基本醫療;第二,市場管超值服務;第三,社會管廣濟善助。可從這三個方面來聯手打造市場化與公平 化的機制。
(作者為大陸國務院發改委經濟研究所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