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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是國民革命首義之地，壯夫烈士殉難之場，所以也是中華民國 之發祥地。連雅堂到此地徘徊，憑弔先烈。

火車經過南口，聽說明十三陵宏壯雄偉，便特往謁陵。

回北京數日後，買了些土產做紀念分送親友之用，便匆匆又治行裝 ，循京漢鐵路而下，以橫覽大河南北。出京三十里而到蘆溝橋。這時 ，岸柳未稊，殘月在樹，春寒襲人。雅堂於車中倚枕而臥。夜色蒼茫 ，半由夢中過之。

接著，車過涿州。那是傳說中黃帝大戰蚩尤的古戰場，也是黃帝威 震大夏之始的可紀念地。然後，又到易州，有燕丹的黃金台在。雅堂 在車中展讀《史記‧刺客列傳》。俠義之士，一向是他所崇敬的，而 做為一個歷史家，他更不喜歡以成敗論人。書中的文字與眼前的實景 配合，於是彷彿看到兩千多年前的游俠之士；「士為知己者死」的節 義，深深感動了他。而燕地蕭蕭之風，果然度車窗而過，耳畔似聞見 「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悲壯歌聲。

一世之雄而今安在

車到保定站時，雅堂聽說城中多古跡，便下車暫遊。蓮花池、小方 壺、濯錦亭、藏經閣等地方，都印上了他的足印。然而使他感慨的， 卻是廉頗的古廟。墓在城的西北十里，久已荒廢，廟跡尚在，而馨香 已淡。中國人尚古，對於金石書畫，每每嗜之甚深，但對於古人的史 跡，反多置而不聞；棟宇之建，俎豆之禮，其所祀者，乃為不可知之 神仙；而所謂英雄烈士者，多在若存若亡之間，有時甚且有舉其名而 不識的情形，這真是可悲之事！做為一個史家，他寧記取有血有肉的 歷史人物，卻不願盲目膜拜虛無縹渺的神仙。

翌日，又乘車行，經堯母慶都氏的誕生地望都（古稱慶都）、戰國 時代中山國的定州，而到正定。接著過滹沱河，而抵石家莊。

邯鄲在平原上，城大而堅固，是歷史上趙國的首都。來到邯鄲，便 令人不禁想起戰國之末秦圍邯鄲之事。趙王乞兵於魏，賴信陵君盜兵 符以救其困，信陵君因此義名高於一時。不過，趙國也有平原君善養 士。人謂「地靈人傑」，然而信陵、平原二公子卻使邯鄲不朽！想到 這裡，雅堂竟覺激動不已。城內有叢台，為趙武靈王之所築。遙想古 代，漢光武拔邯鄲，曾置酒高會於此，雅堂也忍不住遊而登之，因為 他來到邯鄲的目的，便是要以一杯之酒痛澆趙州之土啊！

又翌日，而至磁州。此地有一曹操的疑塚。再繼續向東南行，便到 了有名的銅雀台故址。曹操固為一時之健者，然而雄心霸業都如一陣 煙雲，一世之雄，而今安在哉？

火車一逕向西行，中國版圖之大，歷史之悠久，一一驗證在眼前， 而在歷史家眼中看來，更是無一地不載滿歷史的血淚歡愁故事。車子 進入河南省境後，又經過殷之羑里的蕩陰、衛之牽邑的濬縣及淇縣。

過了殷之牧野的衛輝，再向南行百六十里便是黃河的北岸。此地一 望無垠，土磽民瘠。黃河是世界的巨川之一，更是中華民族的文化發 源地，然而事實上，這一條名河當前，連雅堂所見到的景象卻是挾沙 沸騰，色黃而濁的水流。雅堂雖非水利專家，然而詩人也有報國之志 ，認為欲治黃河，「當以種樹為第一，而人民不得侵耕，官吏不敢私 利，而後可澄其源也。」

展讀史記感慨萬千

過了黃河，有一隧道，其山稱為廣武山。《史記》所謂楚漢俱臨廣 武而軍，所指的便是這個地方。其實，這座山並不頂高。車站的左邊 ，有虞祠，為祭祀項羽的寵姬處。遙思當年四面楚歌，項王夜起飲於 帳中，英雄末路，美人與名駒竟都不保，悲歌道：「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至今猶 留遺恨。而後來晉代的阮籍登此廣武山，也嘆道：「時無英雄，遂使 豎子成名。」如今台南書生連雅堂來此，撫今追古，亦深有河山寂寞 之感。

這一帶地方，盡是楚漢戰爭的遺跡。又經古代鄭國之地的鄭州。其 南為許州。歷史上許多成敗的因果，有時竟是人為因素為巨。抵達漢 口以後，雅堂便投宿於旅館中。這路上的旅行，可以稱作是歷史的巡 禮，而雅堂又隨身攜帶一本《史記》，時時展讀，內心更有感慨萬千 。

文明之價流血求之

武昌是國民革命首義之地，壯夫烈士殉難之場，所以也是中華民國 之發祥地，在近代中國歷史上，這個地方尤值得紀念。連雅堂到此地 徘徊，憑弔先烈，心中不禁感慨：「文明之價，當以流血求之也！」

黃鶴樓在蛇山之上，下臨許滸。登樓一忘，萬里江流，直奔眼底。 這個樓，更由於唐代詩人崔顥題詩以來，名傳宇內，千載以下，成為 騷人墨客所嚮往的地方。不過，原來的樓已被火焚數度；光緒年間又 遭回祿，後經鄂督張之洞重修。樓上有賣茗者，雅堂好品茗，當此詩 文風雅之古跡，如何可以不一試？便登樓坐而飲，追思古今，憑弔興 亡，頗覺得盪氣迴腸，悠然遠矣。下樓至都督府，訪二三故人，順途 經過武昌府署。

次日，遊漢陽，登大別山及晴川閣。琴台在城北二里處，此地地勢 較為高曠，林木翳然，是名符其實的勝地。相傳為伯牙鼓琴之地。攜 節小憩，頓覺俗塵全消，是詩人的敏感嗎？還是化文字為想像？彷彿 琴音琤琤，流水高山，依稀猶在。

雅堂離開北京時，春柳猷未稊；渡河而黃；至漢而綠，如今則萬縷 依依，似要牽征人之恨。地理景物的變化，加上歷史故事的感慨，幾 乎使他卻忘時光的流轉；而驟然的，柳絲牽動離緒，酒愁詩夢，尚滯天涯，想申江花訊促人歸去，遂決計東返。（待續）

2010.09.11 旺報 / 林文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