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好遊歷的他，在居京兩個月的時間，一方面飽覽了古都的景物， 而另一個收穫，是新結了陳熙亮、陳召棠兩友。
上海只是雅堂遊大陸第一站，他以此為中心，四出尋訪附近的歷史 古蹟和佳景名勝，收穫至為巨大，可是沒有想到一住下來便是9個月 的時間！
次年的元月24日，有華僑20餘人來自各埠，他們要從南京乘車赴北 京，去參加華僑選舉國會議員的投票。雅堂自覺在上海逗留的時間已 經夠久，便決心同他們一起北上。
一行人先渡江至浦口，再乘火車赴天津。從浦江到天津，計程1千 5百餘里，快車行26小時可到。當時的火車為英人所製造，車內設備 相當周全，而路又廣軌，無論坐臥都十分舒服。
途經臨淮關、宿州、徐州，傍晚時分進入了山東省界；再經過滕縣 、鄒縣、而到曲阜。這些歷史上的重要地方，例如漢高祖所起的徐州 、孟子的故里鄒縣，又周公之所封、孔子之所生的曲阜……雖然都只 是從車窗眺望而已，對於一個史家來說，不能不引發起伏的思潮和感 慨！
火車繼續北駛，經過泰山時，雅堂頗想一睹其頂，可惜夜色迷濛， 凍雲深鎖，什麼也看不見，只得悵然而睡。黃河，也只有一任火車在 夢中駛過。早起一望，則車已至滄州。
抵達天津後，在俄租界車站下車。工商部已經派參事來接。北京的 國民黨幹事亦遠道來相迎。於是，乘馬車到住宿的「德義樓」。
4天以後，代表人數增至40餘人，便浩浩蕩蕩赴北京。
國會議員華僑代表會在前翰林院內舉行，費時共10日。然而冷眼旁 觀，民國初建，真正的民主投票，似乎尚未能發揮其功效。連雅堂對 此難免失望。
他也看到一些不合理的現象，聽到一些不可思議的論調。當時已是 民國2年，可是北方人比較守舊，還有不少保留辮髮之俗的。譬如說 ：山東選舉國會議員時，許多人都主張留辮子的人無選舉權，但是那 些留辮子的人卻多為有權勢的巨室，他們堅決抗議；後來，都督孫寶 琦以此請問於政府，袁世凱竟然下令說：「選舉一事也，髮辮一事也 ，無相牽涉。」所以，後來在民國的國會中，往往見到留著清朝辮子 的議員。這真正是滑稽可笑的怪事！
一夕宴後，雅堂到茶館裡去閒坐。隔壁有兩個人，其中較年輕的： 「前回公園裡頭開會，有人在演講，說『現在是共和政體』啦什麼的 。我們當然是要愛國的，但究竟什麼叫作『共和』呀？」另外一個年 紀大的，便告訴他：「共和，就是大家和氣的意思。我聽說宣統皇帝 年紀小，不能親理政事，叫袁宮保代辦，所以啊，叫咱們大家得和氣 相處才是。」這種謬論，實在怪得可以！不過，這也難怪，因為國民 革命的中心在南方，北地沒有受到什麼戰爭的影響；一般老百姓尚不 知民國已經建立，袁世凱已經任為大總統了。若要全國四萬萬的同胞 都明瞭共和的真理，實在捨教育無他途。普及教育，實在是刻不容緩 的事情。
連雅堂生長在終年不雪的南方，而他的故鄉台南，更是一個荷花獻 歲，黃菊迎年的亞熱帶氣候。初春的北方，天寒地凍，然而卻阻止不 了雅堂的遊興，另有一股吸引他的力量。而北京這個古都的風光景物 又饒富情趣，所以他一天也無法待在房子裡；穿著棉襖，披著大衣， 戴著手套，全副禦寒的裝備，使他無視於外面零度以下的世界。巍巍 的天壇、壯麗的頤和園、故宮的數不盡的瓊樓玉宇、風雅有書墨香的 琉璃廠，乃至於庶民風味的東安世場、八大胡同等處，莫不流連徘徊 ，留下深刻的印象。
喜好遊歷的他，在居京兩個月的時間，一方面飽覽了古都的景物， 而另一個收穫，是新結了陳熙亮、陳召棠兩友。
暢遊北京遠征塞外
暢遊北京之後，雅堂有意繼續遠征作塞外之遊，但是京中的朋友無 人肯偕遊。於是他攜一襆被，珥一筆，持一杖，以作張家口之行。三 月的北地，寒風依然刺骨，卻動搖不了這位南方書生的決心。
京張鐵路為通往蒙古之道。這個交通要道是在粵人詹天佑的督造之 下完成的。當時所有的造路材料，悉取諸國中，道路險阻，越山而行 ，以貫長城內外，可以想像其建築的艱難。然而自從此路開通以來， 蒙古地方的貨物都賴以此為郵，所以收利也甚大。車站在西直門外， 而總站則在豐台，與京奉、津浦相接軌，是北方的要道。
見居庸關內心激盪
車經清華、下關、中關、而上關，漸行漸遠離都郊，而窗外的風光 也就慢慢轉變得更為氣象幽偉了。
上關，又稱居庸關。城之南門，有石刻「古雄關」字，字大徑尺。 這是古代用軍之地，也就是《淮南子》一書中所謂「天下有九塞，居 庸其一」的地方。讀萬卷書，還須得配合行萬里路，真正有道理！如 今，映在雅堂眼前的是的的確確的真相，往日之所讀，現在都一一證 實了。他的心情，不禁又激盪興奮起來。
火車繼續北駛約15里之處，為八達嶺。此是明大將軍徐達大破元兵 的地方。通過遂道之後，看到一座宋代楊五郎的石像，屹立山頭，不 畏風雨，正象徵著一個堂堂男子漢大丈夫的氣概。八達嶺的北門，大 書「北門瑣鑰」，為景泰3年所建，此地為長城隘口。入夜之後，車 抵張家口。同車中，有一個粵籍旅客霍幹唐，也是想赴蒙古的，雅堂 便與他偕宿於張綏鐵路總局裡。張綏鐵路，當時這條鐵路正在修建中 ，局裡有許多局員都是粵籍的，聽雅堂與霍幹唐來，莫不欣欣然親切 招待。第二天一早，他們便乘坐騾車遊市上，到大境門之外，瀏覽長 城。又登帽兒山，到陰出之麓而返。
本來，雅堂想要更前進到庫倫，可是逆旅主人勸告他們考慮安全， 那裡不太平，霍幹唐覺得這話有道理；遂暫時取消此行，等待來日有 機會再一遊。於是，作歸京之計。（待續）
2010.09.10 旺報 / 林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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