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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塵之中多俠義之女，張曼君的自尊自愛，以及她奮發為姐妹們開 放新境界的義舉，也就深深贏得連雅堂的欽佩。

雅堂來到這個會中，十分受到大家的歡迎，又因為他有多年的記者 經驗，便順理成章的由他來出任報務之職，日日以國是報告海外。

當時上海一地的報業極為盛行，而且各有各的方向。屬國民黨的有 《民立》、《中華》、《民權》、《天鐸》、《太平洋》；另外有《 民強》，是代表當地人言論，而附麗於國民黨的《大共和》、《神州 》、《時事》為共和黨之報；《民聲》、《民社》是由張振武出資的 民社黨之報；保皇黨方面有《時報》，不過，將附屬於共和黨；至於 《申報》及《新聞報》，在當時已刊行幾達40年，墨守舊義，不落任 何黨派，為一般商賈所喜歡閱讀。

在這眾多的報刊中，《民立》占第一位，《時事》次之，而《民權 》與《中華》則不相上下，若就藝文性而言，則《太平洋》無疑的居 首位，因為這份報紙是由文人柳亞子所主編的緣故。

報紙為輿論之母，連雅堂對於當時上海報界之欣欣向榮現象，頗感 安慰；然而，另一方面，對於《民立》、《時事》二報所造成，因黨 爭之隘而互相抨擊的風氣，卻又感到痛心疾首。

至於雅堂個人呢？這個時期，他以比較冷靜客觀的態度，一方面極 力擁護國父所倡的民族、民權、民生三大主義，再者，更注意到男女 平等的問題。他認為女子參政為文明國之所爭，雖以英、美人之自由 ，也尚未能達到這個目的，歸根結柢，其癥結在大部分人仍為男尊女 卑之說所囿，然而，要男女平等，進而達到女子參政，應從何著手呢 ？雅堂認為：除了與男子同樣接受教育之外，別無他途。

女權運動擁護者

當時，唐群英、沈佩貞、吳木蘭等女士，曾糾合同志，要求參政， 國父也贊成其舉。後來，唐、沈二人更於北京設立「女子參政同盟會 」；於上海設置交通部，而由林宗素主持。林宗素是福建閩侯人，年 約30餘，曾留學於日本東京。她是自由思想的實踐者，她知道女子參 政，先需要有學識，所以得南京政府之援，創辦「女子法政大學」於 城內，其教師張亞昭，並且還自刊女權雜誌；惜因款絀僅發行兩刊便 停刊了。林宗素知道連雅堂也是女權運動的擁護者，曾經對他充滿信 心地說：「女子參政，在目前雖然遭受阻遏，不能貫徹本衷；然而在 我們這些有心人昔昔而求之下，必定有成功之日，這只是遲早的問題 而已。」

青樓進化團成立

這個時期，上海勾闌中人，甚且設有青樓學校。這個事實，頗引起 雅堂的驚奇與同情。春申為歌舞之地，其華靡程度，與秦淮相比，可 謂有過之無不及。墮落此區的女性，往往一失足便無法振拔，實在令 人憐憫。這裡有一位名妓，叫做張曼君。她年輕而生得才貌雙全，更 為難得的是，為人負俠而頗能有求上進。曼君自己識字能讀報，她看 到一些無知可憐的姐妹淘前途暗淡，所以起而倡議，與同儕柳如是、 翁梅倩、林黛玉、謝鶯鶯等，共同設立了「青樓進化團」。經費不足 ，便演出戲劇籌款，獲得千數百金，於是設校於新民胡同。聘請二位 女老師，教授國文、算術以及刺繡、音樂之學。柳如是為團長，張曼 君為副團長。白天裡，她們集合眾姐妹上課，晚上則度曲賣笑。

妓女沒有自尊？不懂自愛？她們或由於家庭環境，或由於一時失足 ，墮入風塵中，便往往被社會各方目為自甘墮落，連帶蔑視了她們的 人格；而她們自己也往往自怨自卑，甚至一生與幸福絕緣，永劫不復 。這實在是不公平的。張曼君曾於酒樓數度見過連雅堂，他對於這位 風度翩翩，溫文儒雅的南方書生十分傾慕，又知道雅堂鼓吹男女平等 ，所以曾經慷慨激昂地對他說：「我們妓女也是國民呀，怎麼能夠自 暴自棄呢！」雅堂聽後頗為感動，安慰她說：「對，青樓也算得一業 。你們在這兒修其容，習其聲，以售技藝；雖說是博金錢於溫柔繾綣 之中，總是比貪官汙吏之強噬民脂民膏要好得多了。」

然則，連雅堂竟是贊成娼妓制度的嗎？則又不然。他在《大陸遊記 》裡曾經提及：

「近世文明諸國，始有廢娼之論；衣食足而後知禮義，女閭之衰， 可以觀其俗矣。」

娼妓這一行，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行業，有識之士不分男女都知道其 可恥可悲；然而，卻始終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在任何一個時代把它徹底 消滅，這固然與人類食色之本性有關，而與政治之衰弊，社會之風氣 ，亦不無關係。娼妓之廢除，還有待於全人類男女之共同努力。在尚 未能達到此一理想目標之前，人們也只有在消極方面給予妓女們同情 和自新的機會罷了。

從來風塵之中多俠義之女，張曼君的自尊自愛，以及她奮發為姐妹 們開放新境界的義舉，也就深深贏得連雅堂的欽佩。在旅居上海的一 段時間裡，雅堂不僅視曼君為詩酒風流聚會場合的美麗伴侶，同時更 引為知己朋友，所以寫了不少好詩給她。

這一段時間，連雅堂以遊客身分客串報務，工作輕鬆，心情也開闊 ，而他又熱情好交遊，所以每多詩酒酬酢的機會。

一夕，他與朋友飲於勾闌，同座皆是革命黨人。酒酣耳熱，大夥兒 便以猜枚代酒令。猜枚之聲隨著酒興漸漸高起，大家自然的也勸雅堂 參加助興；他大聲喝道：「諸公還是像老舊的官僚派嗎？」他這一大 聲喊叫，驚動四座，所有在場的人都愕然。雅堂便說：「諸公以革命 之士自居，推翻異族的壓迫，竟還沿用舊時的猜枚，叫嚷著『一品』 、『五魁』什麼的，真令人討厭！」

大家問他：「那麼要如何是好呢？」「改呀。改了，使合於民主的 制度就好。我建議：把『一品』、改為『統一』。」眾人叫好！「其 次叫做『兩院』、『三權』。」（待續）

2010.09.10 旺報 / 林文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