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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美景名勝古跡當前，獨遊大陸的雅堂心裡許多讀過的詩文都來 到眼前，令他甚不寂寞。賞覽桃紅柳綠之餘，他也頗有一些觸景感念 和批評。

由於連雅堂的平日理想抱負，他自己和周遭朋友都不知不覺地習慣 於將他和司馬遷來相比。在這次餞別宴會上，陳貫有兩首〈贈別劍花 社兄〉詩送給雅堂：

虎鬥龍驤角兩雄，好收史料入吟筒。片帆春水來天上，匹馬斜陽走 路中。草繳未回天帝醉，登台不見大王風。人間聚散尋常事，別淚應 留灑故宮。

飄零身世欲何之？勞落生涯只自知。拍馬之罘徒感歎，雲龍東野未 追隨。茫茫煙水三山路，莽莽乾坤兩鬢絲。久遣風雲封石室，西窗合 與訂歸期。

壯遊前夕 剪掉辮子

宴會後，林獻堂託交六百圓日幣，贈送給梁啟超。

藉著此次經日本赴大陸的旅行機會，連雅堂把三十五年來蓄留的頭 髮剪成了西裝頭。滿清政權已推翻，代表清裝的那一條長辮子，當然 也就不再有保留的必要了；但是人心真是奇怪，而且身體髮膚受諸父 母，在理髮師舉起剪刀的一剎那，心中竟然會有憂喜參半的奇怪滋味 。

於是，3月22日，連雅堂啟程，從台中乘早車北上。筱雲知道此次 丈夫遠行不是短期的，心中頗為依依，但是她也知道丈夫此行的意義 深遠，所以不忍相阻，她唯一能做的事情是想遠送；可是，孩子們尚 幼，而且遠行徒增別緒，雅堂沒有答應。他們在門口道別，就像這些 年來雅堂南下、北上僕僕風塵一般。筱雲心中的別情離緒實在一言難 盡，只有化為聲聲的叮嚀保重。

她嬌小的身子倚立門口，目送著丈夫乘坐人力車的背影漸行漸遠， 終於消失在朝霧裡。

這次與連雅堂同行的，另有一位「櫟社」的社友林子瑾，他也是要 去上海的，兩人便相約偕行。他們到達台中的火車站時還很早，朝陽 初上，零落的晨霧尚未乾。有幾隻棲鳥拍拍高飛。雅堂覺得好似來送 他們遠行。

午後，火車抵達台北。他們暫宿於「鯤溟會館」。將行李放妥後， 雅堂便急急僱車到艋舺，去探望在台灣總督府高等女學校求學的長女 夏甸。她當時十六歲，已長得娉婷多姿，酷似筱雲年輕時候的姿容。 夏甸對於父親的來訪，驚喜交集；知道父親就要於次日遠行，又不禁 淚潸潸。雅堂也從小特別疼愛這個女兒，他所以讓夏甸遠遠地寄讀於 台北，實在是出於一種男女平等的思想──他要自己的兒女都接受最 好的教育，將來都能在社會上做堂堂正正的人。

他囑咐夏甸要好好保重身體，勉勵她專心向學，便離開學校。歸途 上，又順路訪問二、三故人，向他們一一告別。

第二天，雅堂與同伴林子瑾從基隆上船啟程。

船緩緩啟航。回望台灣的山色，這真是一個美麗的島，而今她在婆 娑之洋中，漸隨波影淡去。雅堂心中自念，此行汗漫，將到處為家。 「人生適志可爾，何可以跼蹐如轅下駒？」天風蕩蕩，海水洋洋，不 禁自覺精神為之一快！

重遊神戶 發表演說

四天之後，船泊於日本門司。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打電話報給妻子 報平安。

次日上午抵達了神戶，借住台灣米穀公司。同行友伴林子瑾有事需 赴東京，而四年之前雅堂曾經來過神戶住一個多月，對於舊遊之地的 山水名勝猶有印象，所以就利用等待子瑾的時候，在神戶附近賞覽遊 歷。

時值暮春三月，草長鶯飛。雅堂時而曳杖出遊，行無定向。正是櫻 花漸謝的季節，落英繽紛，枝頭仍有二三未開放。忽又聽說須磨公園 的牡丹盛開，便急急搭乘電車往觀。滿園紅白盛開，多到兩千株，令 人驚豔。關西之地又多有溫泉，遊罷浸泡泉水，浴罷坐古松之下，買 一壺茶茗喝，看遊人雜踏，覺得煩渴頓消。回想自己入報界已十三載 ，筆墨勞人，無時或息。沒想到逆旅中等待友人，竟然在異地得到此 閒暇賞翫春光春景。

不過，神戶是雅堂四年前曾經盤桓月餘之地，許多當年會見的故人 風聞他重臨，都紛紛來探望，或者邀約到「福建會館」。神戶是日本 的通南大戶，漳州、泉州的商賈在此地頗多饒有聲勢之人。而這時候 福建省議會將開會，定選僑商十二名參加國政，東洋地區應選一名。 眾人認為神戶是適當的地方，所以僑居日本的商人都從橫濱、大阪、 長崎來到神戶開會於「福建館」。連雅堂應邀參加此會，並發表演說 ，陳述當前中國改革之大勢，及此後經營福建的對策。演講的內容很 紮實有見地，贏得眾人由衷佩服。投票者70人，雅堂得58票，中選； 但他大陸的行期已定，況且他心中已有著史記的遠大計畫，所以婉辭 不能就任。

在日本關西一帶盤桓一星期後，連雅堂便與林子瑾，另外又有澎湖 人李耐儂三人同買船票，指西航行。他們登大陸的第一站是上海。

揚子江畔 感慨幻化

船停靠在混濁的揚子江畔吳淞口。從甲板上遠望，這個國際港口裡 停泊著各國的大小船隻，而紅、黃、藍、白、黑的五色國旗隨風飄颭 ，似在歡迎自己。人生真不可思議，十五年如一剎那，而許多事又如 過往雲煙，不可把握。

許是久病之後頓覺心胸開闊吧，雅堂竟覺得身體已健壯如昔，同時 也遊興濃厚。行裝上陸，投宿「共和旅館」，他便開始了附近名勝的 遊覽。舉凡西湖的六橋三竺、蘇小之墓、馮小青之墳，鑑湖女俠所葬 之處，都令他流連徘徊，感慨萬千。

良辰美景名勝古跡當前，獨遊的雅堂心裡許多讀過的詩文都來到眼 前，令他甚不寂寞。賞覽桃紅柳綠之餘，他也頗有一些觸景感念和批 評。西湖的美，曾引得古今人物駐觀。於放鶴亭品茗休憩時，見到高 約及丈的石刻，上有清高宗的手書。高宗南巡，駐蹕西湖，園庭花木 之住勝者，無不刻詩玄石，但是來自台南的詩人連雅堂卻批評為：「 詩每五言，劣甚。汗穢多矣！」（待續）

2010.09.07 旺報 / 林文月